车过铜川,山就变了颜色。这里的山黄得坦荡,像个不遮掩自己年纪的老汉,把沧桑都晾在日头底下。那黄土是直立的,一立就是千万年。风从塬上过,剥下些细碎的尘,但山脊的轮廓始终锐利,仿佛大地有过一个坚硬的念头,在漫长的时光里始终不肯弯折。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土,是惊奇的。陕北的土不似别处,躺着任人踩踏。它站起来,站成崖,站成塬,站成一种倔强的姿态。塬与塬之间,是被雨水切出的深沟,沟壁上,土层像翻开的书页,一层压着一层。你用手去抠,土块簌簌地落,但深进去,是硬的,带着被岁月压实了的密度。窑洞就开在这些直立的土壁上,窗格子雕着各种各样的花,门帘在风里一掀一掀,像土地在眨眼睛。
我在一个向阳的土坡上歇脚,见一个老汉蹲在窑洞口抽烟。他的脸就是那黄土的颜色,皱纹是雨水切出的沟壑。问他高寿,他伸出三个指头,又弯下去两个,我知道这大约是八十多了。他说这土好,冬暖夏凉,住着踏实。他三代人都在这孔窑里,炕还是当年他父亲盘的,烟道走了几十年,烟火气浸透了每一块土坯。
这里的土是直立的,人也是直立的。那天我从米脂去绥德,路过一段山路,正逢着一个后生赶着驴车往塬上运水。坡陡,驴蹄子打着滑,后生不喊不骂,只是在后面用肩膀顶着车尾,一步一步往上拱。他的背弓着,但脊梁是直的,像一根压不垮的扁担。这黄土高原上的人,生来就懂得与重力周旋。他们不抱怨土的贫瘠,只在塬上种黍子、种小米,在沟底种枣树,把日子种进土里,等它慢慢地长。
那年中央红军到陕北的时候,正是秋天。陕北的小米熟了,金黄金黄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老乡们把自家的窑洞腾出来,窑壁上还贴着过年的窗花,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但五角星的轮廓还在。我在瓦窑堡看到一口旧石磨,磨盘上刻着“一九三六”的字样。听人说,那些年,婆姨们就在这样的磨盘上推小米面,做成馍馍,用蓝布包袱包了,悄悄送到山那边去。小米养人啊,一碗小米粥,能暖一个夜晚的寒气。
如今的陕北,高速公路穿塬而过,动车在沟壑间飞驰。但那些直立的黄土还在,那些嵌在土里的窑洞还在。我在延河边见到一群写生的学生,他们支着画架,画那直上直下的土崖。我问一个女孩子,陕北的土为什么是直立的?她想了想说,应该是一种责任。在一旁,一位老师用散文诗般语言回答我,高原上的人,祖祖辈辈在这里,把根扎进土里,扎得深了,土就直了。
他们的话让我明白,那些直立的黄土不再只是土,它们像无数沉默的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背脊靠着背脊。风过处,有细碎的土粒飘落,但山不动,人也不动。
直立的黄土,直立的人,在这片土地上,站着,就是一种存在、一种姿态,更是一种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