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已过四十载，突然痴迷起篆刻来。

不知是血脉觉醒，还是命运使然，我自己亦是错愕不已。即便身体抱恙，仍锲而不舍到深夜。

缘何如此？是因为我的爷爷是一位石匠吗？是不是那个在我记忆深处几乎褪色的清癯的老人，三十几年之后在我的梦里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微笑？

听说爷爷的叔叔就是石匠，自打1900年前后，便以写字、篆刻为生。这门手艺早早地传给了我的爷爷，爷爷也靠着毛笔和刻刀，支撑起他的一生。爷爷在那个年代，是个鹤立鸡群的高个子，年轻的时候长身玉立、深目高鼻。小镇上人人都认得他，因为外貌出众，因为手艺出众，更是因为人品出众。

爷爷和父亲都晚婚晚育，因此我才不过3岁的时候，爷爷就因为尘肺离世。后来的岁月，我再也看不到爷爷了。待人极好的爷爷，先人后己的爷爷，笑容和煦的爷爷，再也不会在小镇石桥边的暗暗客堂间里盼我回家了。

后来的岁月里，外婆常常想起我的爷爷，她告诉我，我的爷爷是顶好的人，有任何好吃的，都紧着别人，唯独不想到自己；我的爷爷，能写一手俊秀的蝇头小楷，还能雕琢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石狮。

许是体谅儿孙，那么多年爷爷几乎都没有给过我一个梦，不知是怕吓到我，还是怕让我难过。我慢慢长大，我的人生总是被新的欣喜、新的痛苦占据，也为新的琐事、新的旅途奔忙。我的爷爷几乎成了一个前程旧梦的影子，像清水在宣纸上氤氲开来，除了一点点打湿过的痕迹，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我以为爷爷不会再浓墨重彩地出现在我的人生里，但是我错了。当我拿起刻刀的那一刻，我仿佛感受到了爷爷的温度，感受到了爷爷的专注，感受到爷爷在宣纸上写下的一笔一划，感受到爷爷用笔和刀留下的悲欢离合。

这时，我仿佛感受到爷爷正笑着看我，原来爷爷并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那个暗暗的小客堂里。我好像突然懂得了爷爷，当父母第一次把小小的我抱回去时，爷爷欢喜得不得了，老远就喊：“弟弟来哩！弟弟来哩！”原来爷爷年近耄耋才等来我这个孙女儿，内心是如此喜欢，喜欢到明知道是个女孩，仍要告诉大家，妹妹在他心里一点不输弟弟，甚至比弟弟还宝贝。

我家人丁稀薄，爷爷抱着玉雪可爱的我，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小毛头洗澡要叫我”，生怕错过了爷孙俩原本就不多的时光……想到这一切，我好像很清晰地看到了爷爷，久违了的爷爷，我哭得不能自已……

难怪张爱玲说先人：“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我爱他们。”是啊，爷爷便是如此，他就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难怪我十多岁的时候，在老家小镇上遇到一位不认识的老人。老人诧异地开口就问：“你是石匠铺里的孙女？你的眼睛和你爷爷一模一样！”

原来爷爷比我想的要爱我，而我也是。我并没有忘记他，我只是遗憾为什么我们的时光那么短，为什么爷爷不看着我长大、不给我一点点机会对他好？一晃三十几年过去，他只是像石头一样不说话，但石不能言最可人。

篆刻，不仅仅是我在和自己对话，也是我在和爷爷对话；手握刻刀，也不仅仅是雕刻石头，更是我在雕刻自己的命运。

石不能言最可人，就像是爷爷在和我说：方寸之间，自由天地；金石之上，可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