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统计，一架飞机的服役年限通常为20年左右，当前中国民航客机的使用年限普遍在10年以内。按业内估算，未来10年，中国大约有1000架客机面临退役。中国民航业正站在一场“飞机退役潮”的起点。

复材回收仍是全球难题

位于成都的空中客车飞机全生命周期服务中心内，一架退役的空客A319静静伫立，等待之后的回收和拆解。工人会先取下还能用的部件——发动机、APU（辅助动力系统）、起落架这“三大件”价值最高，经过维修和认证后，重新装上其他飞机继续飞行。剩下的部分则被清洗、切割，回归最原始的形态：铝片做成易拉罐，蒙皮变成文创产品，回到日常生活。

空客飞机全生命周期服务中心于2024年1月正式投运，拥有100个停机位及两个维修机库。目前，已有4架飞机完成这样的“重生”。今年4月，第5架正在拆解中。

据空中客车（成都）飞机全生命周期服务有限公司商务负责人杨树栋介绍，在这里，一架飞机的91%都能被回收利用，超过行业平均60%~70%的利用率。

杨树栋介绍，单纯的潮湿并不影响飞机状态，但湿润而含盐分的空气就不行，所以整体来说，成都的气候对于飞机停放和存储是不错的。

真正的门槛是技术。工程师要依据每架飞机的随机档案、维修记录和部件编码，评估其潜在价值，并量身定做每架飞机的专属拆解方案。第一步是拆除可用航材进行二次利用。优先拆解发动机、起落架、APU等高价值“三大件”，再拆里面完整度比较高的系统件或零件，比如导航和雷达。在飞行适应性检测合格后，这些可用航材可重新回到航空市场。

拆除可用航材后，就进入更难的第二步：循环回收，让飞机彻底化整为零。这也是卡住大多数拆解企业的难点。在成都，工作人员要拆掉座椅、厕所等所有机上设施，把机舱四壁清除干净，让机身露出原材料的本来面目，随后对不同部件的材料进行识别和分类等。分类后是拆解和切割，材料按属性流入对应的二手资源回收市场。

但如何回收以碳纤维为代表的复合材料，仍是全球性的难题。这种复合材料不能简单地融合和重组，通常不得不粉碎、焚烧或填埋处理。杨树栋说，空客成都正在和合作伙伴探索复合材料回收利用的可能性，已有初步成果，还在研究更多回收方案。

要拆得好，也要能流通

发动机是一架飞机中价值最高的部件，约占整机销售价格的60%。“现在航材短缺，二手航材市场相对处于井喷的状态，航材价格比原来要高很多，销售情况远超此前预期。”欧航航材成都公司总经理陈明洋表示。

陈明洋强调，二手航材回流市场，需要经过民航局的严格认证，安全有保证，此外，这些航材只会被用在正在服役的飞机上，不会用于新飞机。整体和二手汽车的流通逻辑类似，只是飞机的技术、认证和安全门槛更高。

陈明洋和航材打了20多年交道，他说，这20多年来，二手飞机的价格一直在上涨，现在一架带有发动机的二手飞机可以卖到1000万美元以上。

“极端一点的情况是，发动机还没拆下来，就已经被客户预订走了。”陈明洋说，二手航材销售情况远超预期。

拆好一架飞机，既是工程和技术的活，也是金融和销售的账。在成都，退役飞机由陈明洋负责的欧航航材买下，转交给同在空客旗下的工程团队进行拆解，而拆下来的航材回到欧航航材进行分销，构成完整的价值链条。

更为重要的是，拆解下来的二手航材如何迅速进入到区域甚至是全球的航材流通体系。能否为拆解（并完成检修、维护）的零部件找到顺畅的流通渠道，是这个生意更有门槛的环节。

在陈明洋看来，飞机拆解可分为工程能力和市场能力两部分，拆解企业销售零星二手航材不难，但当后期拆解数量增长，大量航材待流转，更考验企业的销售网络、客户服务等体系化能力，以及从无到有建设起一个全行业的二手航材流转市场。

目前国内尚缺乏成熟的二手航材交易市场，也缺少完善的估值和检测体系，整个行业仍处于早期阶段。

长期趋势乐观，短期机源不足

杨树栋表示，尽管中长期趋势乐观，但短期面临机源不足的问题。空客成都拥有年拆解25架飞机的能力，投运两年只拆解了4架飞机。其原因在于，新飞机因为供应链短缺而交付困难，航空公司无新机可用，只能适当延后老飞机退役时间。

不过，飞机到期退役是必然规律，其中大多数将走向循环利用。杨树栋希望，在服务好国内市场每年100架退役飞机的基础上，政策法规能允许境外飞机入华拆解，进一步打开市场空间。

据了解，国内获得飞机拆解维修许可证的企业超过20家，近年快速增多，位于全国多个省份。这些企业大多数本就是飞机维修厂，顺势开展拆解业务，其中又以航空公司自有的拆解厂居多，主要为了拆下二手零部件供旗下其他飞机使用。

拆解回收率是体现发展水平的重要指标，通过高效回收再利用飞机的部件和材料，可最大限度地发挥退役飞机的剩余价值。而更难的是，那些不易回收的部分如何处理，尤其关乎行业发展是否坚持绿色可持续。

杨树栋透露，民航局正酝酿出台新的行业标准，对拆解回收率提出强制标准，“成都标准”有望推广到全行业。

一架飞机虽退役，但从经济价值到环境社会价值，堪称“全身都是宝”。随着大规模飞机退役潮的来临，这门“拆”出来的生意，正从野蛮生长走向标准与体系，成为中国航空产业链上不容忽视的一环。

据《财经》杂志